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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章 2 除夕守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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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黎仙人清心寡欲,谷中弟子也跟著谷主終年齋戒。唯有新年伊始的元日能讓谷裏歡鬧起來。綾影一早起來,穿戴整齊後,還沒出門便聽院子裏劈裏啪啦,爆竹震天。他行至院中一探,果然是白鷺帶著幾個小僮熱熱鬧鬧的放著炮仗。小朱鹮捂著耳朵縮在一邊,扯著脖子喊著讓他們註意安全莫走了水。幾個孩子玩的開心誰會睬她,不會功夫,院子裏便是青灰彌漫,硝煙陣陣。

白鷺擡頭見綾影來了,捏著火引子沖上去塞到他手裏。綾影想推辭白鷺可不聽,只是把他推到院中空地上。綾影拗不過他,只好跟他們一道點著炮仗玩起來,直到被爆竹震得兩耳生疼,才歡歡喜喜的散了陣勢,去食早膳。白鷺不知從哪裏藏了一截小炮竹,他偷偷摸摸的走到朱鹮身後。朱鹮只聽腳下一陣爆響,嚇得花容失色,驚叫著逃開。她回頭就看見白鷺捂著肚子笑道前仰後合。朱鹮氣的抄起根樹枝迎頭便打,白鷺輕跳躲過。兩人追著跑著,一會兒就沒了蹤影。

夥房裏也是忙得熱火朝天。司掌谷中各人膳食的陶二娘攪了肉餡,活好面皮,手腳麻利的包著角子。這角子形如偃月,包著不難,但要包出幾十個人吃的,還是要費勁一番功夫。青鴛坐在二娘對面,與她一面講著汴梁城中的趣事,一面打著下手。

不多時,綾影揣著手溜達了過來。青鴛見他那無所事事的樣子,責備道:“你要麽就去幫玄叔整理整理竹筒,要麽就看看大小姐給眾人備的年禮怎麽樣了。游手好閑的瞎逛游個什麽?”

綾影撇撇嘴,道:“我忙的時候,一個個跟吃了□□般喝我去休息。如今閑下來,又落埋怨。我這人,怎活的這般艱難…”邊說,他還邊擡起袖子,擦拭眼角。

青鴛沒好氣的一笑,丟了倆角子皮給他。綾影哪裏會包,只得把搟好的皮兒重新揉作一團,搗鼓半天,捏成個小鳥。還沒等綾影把那鳥舉起來向青鴛炫耀,二娘踏步上前,順走了他手裏的面團,嫌棄道:“這是糧食,豈能把玩。公子真是越來越不懂事。”

綾影莫名被數落一頓,沖青鴛吐了吐舌頭。

不會兒,從小院外傳來一聲喊:“二娘,我把酒打回來啦。”

三人聞言擡頭望去,見一男子挑一擔子快步走來。擔子兩頭皆掛一偌大酒壇,連壇帶酒得有百十來斤。那人面不紅,氣不喘,唇邊帶笑,足底生風。

綾影和青鴛皆是一喜,笑道:“韓大哥!”

來人是艮舵舵主韓儀。韓儀卸下酒壇,對二人一拜,然後打了碗水兩口喝幹。他抹了抹臉上的水漬,道:“好久不見你們兩個了。東京城繁花似錦,到底是好過這深谷幽居啊。”

綾影道:“不是萬不得已,誰願離了這春花絢爛,夏蟬繞耳,秋竹颯爽,冬雪冰瑩的莫離之谷呢。”

韓儀擺出一副最受不了你這股酸腐氣的表情,然後眾人哈哈一樂。

青鴛看著那倆酒壇子問道:“聞這香氣,莫不是屠蘇?”

韓儀點點頭說:“正是。也不知谷主今年是怎麽了,突然說要因襲舊制,過年要飲屠蘇。他也不早說,我跑遍了長安城,才買回這兩壇子,腿兒都磨短了。”

綾影笑道:“人稱霧裏尋花的韓法修,還怕這兩步道?不知韓大哥這次回來,可有什麽好消息?”

韓儀正色道:“五味散的解藥,我已派人給落梅寨送去了。不過還是晚了一步,金玉珍已經身故。袁悅夕雖然救了回來,估計也沒幾年活頭了。聽風樓裏的屍體,有一具是店小二的,還有一具是個年輕女子。所以那個掌櫃,應該是跑了。至於跑去哪了,我們還在查。等有了眉目,我及時告知公子。”

綾影撣掉手上的薄面,瞇起眸子,陷入沈思。忽聽青鴛咳了兩聲,不悅道:“餵餵餵。休息,休息!”

綾影撓了撓頭,訕然一笑,連忙掐斷思路。他眼珠一轉,跳到韓儀身邊,小聲道:“別的事情,可有進展?”

韓儀幹眨巴幾下眼睛,沒聽出他話裏的意思。

綾影只好又說:“你大老遠跑回來,總不是為了見我吧…”

韓儀聞言頓了頓,先是面上一紅,隨著就垂下了臉,哀嘆道:“我昨日回來,還沒見到她。再說見到又能怎麽樣呢…”

綾影把他拉到小院一角,與他並肩坐下,凝眉道:“你什麽也不做,就這麽光等著。那得等到猴年馬月啊?”

韓儀垂著頭,極小聲的說:“我能做什麽?她又不是不知道…等吧,反正已經等了這麽多年,再添一輩子又何妨。”

綾影擺出一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樣子,他琢磨了一會兒,突然說道:“我給你出個轍可好?”

韓儀心說就憑你,你還是先把那個整日追在你屁股後面,四處添亂的小美人搞定了再說吧。

綾影湊到韓儀耳邊,神神秘秘的說:“今晚大家都會聚在逸風堂裏守歲。你提前跟眾人知會一聲,然後等酒過三巡之後,便把你這肚子裏面的事兒,向她傾訴一番,然後求玄叔給你做主。只要玄叔點頭,後面的事兒不就水到渠成了嘛!”

韓儀疑心道:“這能成嗎…?她性子那麽倔,萬一惱羞成怒,我還怎麽在谷裏混啊…”

綾影又道:“你怎麽不明白呢。你這事兒成不成不在她,全在玄叔一句話。只要玄叔…”

“只要谷主怎麽樣啊?”綾影話沒說完,忽然從背後傳來一股刺骨寒氣。

倆人連滾帶爬的躥起來往身後一看,見秦雁容抱著雙臂,揣著長劍,冷冷的看著他們,臉上黑的能擰出水來。鬼雁陰沈道:“谷主要喚你去寫桃符。我尋了一圈不見人,原來貓在這出鬼點子。綾雲翳啊綾雲翳,我看你這舌頭實在太長。還是讓我砍下來餵狗吧!”

話音未落,秦雁容長劍出鞘,朝著綾影揮劍便刺。

綾影那臉讓劍風刮的生疼,心想不好,這要被逮著,非得脫層皮。他把韓儀往前一推,然後拔腿就跑。

秦雁容氣的急怒攻心,一腳踹開韓儀,提劍便追。“綾雲翳!你敢背地裏嚼舌頭,有種別跑啊!”

青鴛擔心鬼雁手裏沒個分寸真傷了綾影,趕忙拽上韓儀,一同追去。

二娘聽見外面雞飛狗跳的,心疼的喊道:“你們幾個別處鬧去!別糟蹋了我的菜地!”

玄鶴和不兒在千線閣等了許久也不見秦雁容回來,有些奇怪。不兒從懷裏掏出一個織繡錦囊,呈給玄鶴,道:“玄叔,我在益州城尋了一環手釧,你看看喜不喜歡?”

玄鶴接過來把玩一番,道:“珠色清雅,木制溫潤,還有些檀香味,是個好東西。”

不兒甜甜一笑說:“你喜歡就好。不過雁容姐說你不喜木玩?可有此事?”

墨黎仙人眉間飄過一絲苦澀,緩緩道:“不是不喜歡。是實在太多了。”

不兒奇道:“我有送你很多木玩嗎?”

玄鶴在不兒肩上拍了一拍,說:“不是你。是你娘。”

不兒猛然睜大了眼睛,難以置信的看著玄鶴。她被玄鶴從歸雲火場救回來的時候,不過兩歲。小孩子初始懵懂無知,慢慢長大了明白些事理,時常拉著玄鶴的衣襟,讓他給講自己父母的事情。但是自從林玥雯嫁給綾川遠去歸雲之後,玄鶴沒怎麽再見過她,只是有些書信往來。所以不兒問來問去,他能答上的也不過就是玥雯信中那幾句話。漸漸的,兩人就都不再提舊事了。眼下不兒又從玄鶴口中聽到娘親的消息,又是驚喜又是好奇,可是又怕追問下去會惹玄鶴傷懷。玄鶴見不兒眼眸中的亮光逐漸暗淡下去,心裏有些不忍,便微笑道:“你隨我來,看上一看,就明白了。”

不兒一直覺得,這墨黎谷就像個巨大的迷宮。她在這生活了近二十年,卻永遠搞不清這谷裏到底有多少條路,多少間房。每當她覺得自己好像數清楚了,玄鶴就又給變出來一些。她跟著玄鶴穿過一片竹林,七拐八拐的繞到了個堂屋前。屋子門前的匾額上書了三個字,善水間。

“上善若水?”不兒向玄鶴問道。

玄鶴不置可否,輕輕推開了兩扇木門。這地方應是許久沒人來過,木門旋開,吱呀作響,騰起些灰塵。冬日暖陽自大門斜射進屋子,帶來縷縷金光。屋子裏放置了高高矮矮數十個閣架,每個架子上都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木制擺件。不兒略微估算,這屋裏得存了幾百件木玩。

她征得玄鶴的同意之後跨步進了屋,極小心的拾起了一件,吹落浮土,仔細端詳。那是一件木雕,雕的是一只夜鸮。夜鸮似在淺眠,半瞇著眸子,一副興致缺缺的樣子,身上的羽毛根根分明,栩栩如生。

“雕的真好…”不兒輕嘆道。玄鶴走上前去接過她手中的夜鸮,輕輕轉動它的爪子。那夜鸮竟然動了動眼皮,好似醒轉了過來。

“它還能動?!”不兒驚詫的望向玄鶴。

玄鶴點點頭,說:“這屋裏的東西,十有八九,都能動。”

不兒把夜鸮放回去,又從旁邊拿起一個小亭子。那亭子和墨黎谷門口的涼亭一模一樣。玄鶴擰了一下亭子頂,兩根亭柱上顯現出一副對聯。

“玉簫一曲笑奏世間千層浪,竹筒三只裝盡凡塵萬卷軸…這跟門外迎客亭上寫的不一樣啊?”不兒問道。

玄鶴淡淡一笑,說:“外面的讓我給改了。我才沒他那麽自負,把自己名字掛在大門上。”墨黎仙人側目看看身旁的朱顏少女,才憶起當年林玥雯離開長安的時候,也不過這般年紀。

三十幾年前,長安黎家還算名門,黎家大院裏庭院深深,花影重重。院中一片白梨叢,春風怡人之際,繁花似錦,落英繽紛。一青衣少年,握一透白短劍,在花叢裏上下翻飛,劍光粼粼,驚起林中飛鳥,掃落遍地春花。

“笑塵!”

清澈的嗓音自懸廊傳來,接著便是一陣輕快的腳步聲。

黎笑塵收了身法,尋著聲音望去,見一水綠身影翩躚而至。跑來的少女長袖盈風,笑靨如花,手裏還拎著一個木盒。

黎笑塵抹凈額間的汗水,迎上去道:“你不是被林伯伯禁足了嗎?怎麽跑出來了?”

林玥雯得意的一笑道:“你聽他的吶。他那幾間茅屋,想關住我,還得再添十層木欄!對了,這個給你。”邊說,她邊把手中的盒子遞給對方。

黎笑塵不悅道:“怎麽又來一個…我那屋裏都堆不下了…”

林玥雯把盒子打開,從裏面取出一單檐木亭,磚明瓦麗,十分精巧。她解釋道:“釋水說,這個你定要收下。盒子裏還有他給你的信,等你有朝一日把白梨谷建好啦,就依著這樣子,設個迎客亭在入口處。”

黎笑塵哼道:“他說的到輕巧。給我安排這麽一大攤子事兒,自己呢,三言兩語摘個幹凈,還躲起來不敢見我。”

林玥雯把亭子收好,塞到笑塵手中,道:“總之這些東西你都好生留著,等我安頓好了,就差人來取。”

黎笑塵一把攥住雯娘的腕子,驚道:“你真的要走?跟他去那什麽歸雲山莊?”

林玥雯點頭道:“嗯,明日就出發。”

“明日!?你可是想好了?此去蜀地千餘裏路,奔波辛苦不說,不知暗藏了多少險象。還有,你爹爹呢?他能同意你去?還有!還有…”最後一句還有我呢,在黎笑塵心頭之上轉了千回,終是沒說出口。

林玥雯垂下眼簾,握著笑塵的手,慢言道:“我心意已決,你也無需多言。我們青梅竹馬這麽多年,我的性子你還不知道嘛。巴蜀之地是遠了些,不過有釋水在,不會有什麽危險噠。倒是你…我以後不在你身邊,你要好生照顧自己。順便,也幫我看看爹爹。等他消了氣,我就回來看他。”

黎笑塵心說,就是因為青梅竹馬這麽多年,眼見著你要隨著別人遠走他鄉,我才心如刀絞,肝腸寸斷。他深吸口氣,壓了壓心中淒苦,然後擡手從雯娘頭上取下支素簪,握在掌中。林玥雯也不說話,只是拍了拍他的手。笑塵沈吟片刻,仿佛下定了決心,啞著嗓子道:“想走就走吧。林伯伯我替你照顧。你回去告訴綾川,他要敢對你有一絲一毫的不好,就算他躲到海角天邊,我也把他挖出來千刀萬剮!”

林玥雯掩口一笑道:“放心吧。這世上懂他的人就咱們倆,他哪敢對我不好。好啦,我也該走了。你莫忘了答應他的事。”

黎笑塵把雯娘一直送到大門口,望著那俏麗的身影逐漸消失在人海中,才有一滴清淚順著面頰流下來。只是他不知道,今日一別,來時再見,便是天人永隔,生死兩茫。

不兒小心的提著衣擺,在木架之間輕輕的走動。這架子上每一件擺設都是窮工極巧,承載著過去的時光,塵封著父母的記憶。玄鶴呆呆的站在門口,穿過層層木架,凝望著不兒。想著剛把她救回來,她那奄奄一息的樣子,彈指一揮間,已過去十餘載。她眉眼間透著雯娘的影子,性子倒似她爹爹,只是更加古靈精怪。

不兒又捏起了一支木制的芙蓉花,托在掌中,瞪大眼睛使勁看,發現若是旋動葉片,花瓣便會跟著開合,實乃巧奪天工。她嘖嘖道:“沒想到我娘竟然有如此精湛的手藝。”

玄鶴一聽,趕忙澄清道:“東西雖是你娘給我的。但是是出自你爹之手…雯娘好歹也是琴聖之女,哪有閑心做這些。只有綾川那個腦袋裏面飛橋走線的瘋子,才有這些奇技淫巧。”“我爹做的?!”

不兒小心把芙蓉花放回去,然後直起身子環繞一圈,大驚道:“玄叔你不是說過,我爹當年是客居長安嗎?他前後也沒待幾年,怎麽做出這麽多東西?”

玄鶴攤手道:“這話只能等我歸西之後,去地底下問他了。”

不兒顯然不喜歡玄鶴這般說話,她氣鼓鼓的繞過架子走到玄鶴身旁一通亂捶,怒道:“不許亂說!”

墨黎仙人陪著笑把自家大小姐從屋裏拉了出來,道:“知錯啦,知錯啦。我們回去看看雁容把雲翳尋回來沒有。”

不兒點點頭,回身小心的關上大門。木門緩緩合攏的瞬間,不兒仿佛看到綾川站在屋裏,拉著雯娘的手,沖著自己溫柔的一笑。

千線閣裏,綾影正和秦雁容一同等著玄鶴他們回來。不兒一進屋,便看見哥哥嘴上綁著布條。她看看秦姐姐,又看看哥哥,奇道:“你又幹什麽好事了?”

秦雁容冷冷一哼,丟出倆字,禁言。玄鶴異常滿意的點點頭,稱讚道:“不錯不錯,還是你有辦法。這麽好的招兒,我怎麽就沒想到呢。”

不兒給哥哥送去一個愛莫能助的關切目光,跟著玄鶴去了書桌旁,乖巧的研墨。綾影悻悻走了過去,沖著玄鶴哼哼唧唧半天,想問他要自己寫什麽桃符。玄鶴捏著下巴搜腸刮肚一番,覺得沒什麽詩意。他本來就不是個文思敏捷,操翰成章之人,現在又滿心傷懷,憋了半天,也沒憋出兩句話。

綾影見谷主沒有開口的意思,就自己捏起狼毫,飽蘸濃墨,挽起袖子,提筆書下:春朝夢宿幽谷澗,秋暮醉臥巒山巔,往來幾度繁花落,生死不過嘆息間。寫完以後,屋子裏一陣寒風呼嘯而過。

秦雁容第一個念頭是,早知如此,應該把他手也捆上。玄鶴定睛一看,思索了一番,點頭道:“就是它了。雁容,去讓白鷺給掛上。”

不兒抽了抽嘴角,道:“我說,這可是過年。搞這麽一副對子掛上?你們倆還好吧…”

玄鶴卻沒有收回前言,只沖秦雁容揚了揚下巴。秦雁容沒了轍,拾起桌上的桃符走了出去。剛一出門,便驚喜道:“不兒快來!下雪啦!”

不兒拉著綾影沖出屋子,擡眼便見雪飄如絮,飛霜漫天,銀裝遍地。她在這玉塵暮雪中雀躍的穿梭了幾個來回,眉眼間都染上了霜花。綾影回屋取了把油傘,追上妹妹,給她打上。白鷺和朱鹮應聲而來,遙見這兄妹二人,共執一傘,形影相對,同甘共苦,手足情深本是樂事。走進一看,卻見他們掌櫃嘴上纏著布條,支支吾吾的求著大小姐給她解開。兩人想笑又不敢笑,憋得滿臉通紅。

不兒扯掉布條,問道:“你到底怎麽得罪秦姐姐了?”

綾影揉了揉面頰,苦笑道:“我沒得罪她啊。我就是給法修出了個主意…讓她給聽見了…”

不兒細眉一挑,心裏明了個大概。朱鹮跑上前去撣落不兒發間的雪,說道:“鴛哥說二娘已經把晚膳備好了,讓我們來喊大家去逸風堂呢。”

不兒招呼了一下屋裏的玄鶴和雁容,然後拉著哥哥的手朝逸風堂走去。

綾影覺得不兒這會兒好像特別黏自己,問她:“我們少谷主又有什麽心事啦?”

不兒放慢了步子,抱住哥哥整條手臂,把頭靠在他肩上,輕聲道:“莫怕。再長的路,再暗的夜,我一直都在。”

綾影心頭一暖,深吸口氣,低低的嗯了一聲。

逸風堂中長桌已經設好,偃月角子熱氣騰騰,屠蘇佳釀酒香四溢。玄鶴帶著眾人紛紛落座。大家坐定之後,墨黎仙人笑道:“既是家宴,不必拘束。吃多吃少,全憑手上功夫了啊。”說完先給自己扒拉一碗,埋頭吃起來。

綾影一邊吃著角子,一邊拿手肘捅了捅身邊的韓儀。韓儀還沒說話,便聽對面的秦雁容幹咳兩聲,清了清嗓子。

“法修,”玄鶴放下筷子,向韓儀問道:“你這次回來,也沒提前通稟一聲。雲翳之前提到的聽風樓,可有什麽後續?”

初聽谷主喊自己,韓儀差點嚇丟了魂兒,仔細一聽原來是問這事兒,他趕忙把跳出來的心給按回去,定了定神兒才答道:“聽風樓的掌櫃,是個四十來歲的男子。旁人稱呼其為路掌櫃。聽風樓是他自己燒的,他逃出戀沙鎮,往南去了。此人行事甚為機警,當非泛泛之輩。他入川之後沒了行跡。我和雁容正在追查。”

玄鶴點點頭,覺得個把月的功夫查出這些還算過得去。接著谷主話鋒一轉,垂著眼問道:“雁容今年多大了?”

秦雁容感到一陣不安,驚落了手中的筷子。

桌上的氣氛變得有些尷尬,不兒佯怒道:“玄叔你問這些幹嘛…人家小娘子的芳齡,也是你好打聽的?”

玄鶴努努嘴,沒再接話。

秦雁容卻道:“三十有二。谷主莫再問了,雁容此生不嫁人。”說完她拾起自己的碗筷,推說身子不舒服,就退開了。

秦雁容一走,綾影伸了個懶腰,無奈道:“世事多如此,單憑落花有意,奈何流水無…”一個情字沒說出口,就被旁邊的韓儀往嘴裏塞了倆角子。

韓儀憤懣道:“你這嘴,還是捆上好!”

不知是不是綾影平日裏得罪的人太多,眾人見他這碎嘴吃了憋,無不拍手稱快。綾影重重一哼,再不理他們,埋頭吃飯。

不兒突然看向韓儀,向他打聽落梅寨的來龍去脈。韓儀梳理一番,才道:“落梅寨是梅夫人的先父梅苑榮初建。他仙逝之後,由獨女瑾瑜承繼下來。梅瑾瑜是個才女,沒用多少年,便在大漠黃沙之中,建起自己的帝國。”

不兒又問:“那曼楠呢?”

韓儀道:“梅曼楠是落梅夫人的女兒,但據我們所查,梅夫人夫君早逝。這母女倆人,也是不易。”

綾影擡起頭想說些什麽,他看了看眾人臉色,覺得還是閉嘴為上,於是又低下了頭。不兒手托香腮,悵然道:“真是個苦命的孩子…等夫人身子好些,我邀她們來京裏玩上幾日好了。”

玄鶴頷首道:“倘若真請來了,我也想見見這戀沙梅仙。”

不兒突然說:“玄叔,梅夫人說她自己是別人捧得假仙姑,你才是手眼通天的真仙人呢!”說完之後,她捂著嘴咯咯一笑。

玄鶴拿自己這個好閨女一點辦法沒有,只得狠狠在她額頭彈了一彈。彈完之後,自己也跟著笑了起來。

眾人食過晚膳,夜幕早已降臨。白鷺他們幾個孩子喝完屠蘇酒,跑到院子裏就著大雪,燃起炮竹煙花。山谷裏彌漫著歡聲笑語,年味甚濃。子時剛過,大家排好隊依次給谷主磕頭拜年,玄鶴則把提前備好的年禮分發給各人。不兒偷偷打開袋子,發現是一丹紅玉鐲。朱鹮湊過來羨慕道:“這般玲瓏透彩,真是好玉。”不兒靦腆一笑,把鐲子套在手腕上,看了三圈,愛不釋手。

韓儀給谷主磕完頭之後,發現自己也有禮物,疑惑的看著玄鶴。

玄鶴輕笑道:“雁容難得回來,你能不來看看她?終身大事,自己上點心,別一昧傻等。”

韓儀面上一紅,謝過谷主,接過朱囊。袋子裏是塊勾玉,韓儀取出一看,覺出這玉應是一對兒,自己這個是其中之一。他瞬間明了谷主的心思,滿懷感激的又給玄鶴磕了個頭。

青鴛得了個翠玉佩環,朱鹮收到只琉璃手鏡,白鷺則拿到一柄玄鐵匕首。眾人領過年禮,把谷主也拉到院子裏,一面喊著聊著天南海北趣事逸聞,一面競相去點炮竹,喧聲四起,好不熱鬧。不兒四下望望,發現這人群裏,好像少了個熟悉的身影。

她出了逸風堂,穿過抄手走廊,走到望岫居,遙見綾影只身一人端著酒杯裹著狐裘坐在石凳上。她躡手躡腳的走過去躲在廊柱後面,本想嚇他一嚇,卻聽見綾影好像在說話。

不兒透過茫茫雪色發現綾影面前的石桌上,堆了一個小雪人。

綾影支著腦袋,點了點雪人的額頭,嘀咕道:“你走了,再沒人願聽我說話了。仔細想來,也是我咎由自取。我把你困在崇山峻嶺,你終究怨我是不是?我雖不能陪你一世,你在我身邊的這幾年,我過得確是怡然自樂…綾雲翳此生只負你一人,虧欠諸多…只得來世再報了…”

綾影說著,指尖沾了點薄酒抹在雪人嘴上。雪越下越大,綾影緊了緊披風。他撓撓雪人的臉蛋,怔怔念道:“知道你怕冷,就再陪我多坐一會…過了初五,我們就回去吧。這山谷裏寂靜的慎人,還是鋪子那好些,人來人往熙熙攘攘。我手上有些活計,總好過幹挨這蹉跎歲月。也不知這新仇舊怨幾時能查個明白,我實在不想玄叔再為我勞心勞力…這血海深仇若是能報自是最好,如若實在不行…只要能查出來傷不到不兒,等日子到了,我就早點去見爹娘吧…”

雪似蘆花,急舞回風,凍得綾影手腳都沒了知覺。他一口幹了杯中的殘酒,哆哆嗦嗦的鉆回了屋。廊子裏也沒了不兒的身影,不知她幾時離去。

冬夜漫漫,一暗影鬼鬼祟祟的飄入一破廟。廟中已立一人,那人頭戴狼面,身襲黑衣。他聽見門口有動靜,不悅道:“言狐使,君子應恪守時分,你可是讓我好等。”

從外面進來的人,戴了張狐面,陪笑道:“哎呀哎呀,小心駛得萬年船嘛。路狼君莫要這般小氣。”說罷,他從懷中掏出一本古籍,遞給對方,道:“東西我帶來了。不過我可聽說你那可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吶,嘻嘻嘻。”

路狼怒氣四起,奪過古籍翻了兩眼,揣入懷中,冷言道:“你有本事,不還是讓個小娃娃給耍了?”

言狐擺手道:“我那是陰溝裏翻了船。誰知道一個屁大點的孩子,懷裏揣著墨黎谷,手裏還捏把南山劍吶。”

路狼驚道:“怎麽又是墨黎谷?尉貍曾道去落梅寨做客的也是他們。這黎玄鶴的胳膊伸的也忒長了些。”

言狐聳聳肩說:“主人原也不把他們放在眼裏。這些年墨黎谷可是無孔不入,織這天羅地網,不知斂去多少金銀。不過也沒關系,等主人找到上古神兵,還不要啥有啥。對了路狼君…”言狐忽然放軟了口氣,“我是不能再回天虹門啦,主人可有後面的指示?”

路狼哼道:“差事多著呢。隨我來。”

兩人一前一後飛出破廟,消失在暮色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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